《網遊世紀》第二章：桂花樹下的地下迷宮 "Century of Online Gaming" Chapter 2: The Underground Labyrinth Beneath the Osmanthus Trees

 

 夜幕低垂，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，但小玫的租屋處裡只有手機螢幕映照出她孤單的臉龐。這天是她的生日。本以為至少會有個人約吃飯，然而現實卻是一片安靜——朋友因為各自家庭與工作忙碌無法前行，通訊軟體上僅有一張張罐頭式的 LINE 貼圖與電子禮物券。連平常總愛黏著她的好友小芳，也因為人在國外時差而完全忘了這天。

一種巨大的失落感與孤寂如潮水般湧上心頭，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喧囂的世界上是如此孤立無援。

為了轉移注意力，她比平常還要晚上線。沒有像往常一樣興奮地找怪打架，她只是操控著劍士「睦夜」面無表情地在新手村邊緣揮劍，連對話框也是一片死寂，不發一語。

就在她操控角色機械式地砍倒一隻野怪時，身後的補師身影卻停下了腳步。洵辰沒有像平常一樣催促任務，也沒有說那些標準的打氣台詞。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，伸出法杖輕輕一拉，竟然打破常規地牽住了她的劍士角色，帶著她往地圖深處走去。

「洵辰？你幹嘛，我還要練等……」小玫在鍵盤上敲下短短幾個字，語氣裡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煩躁。

洵辰沒有立刻回話，直到兩人穿過一片發光的矮樹叢，來到地圖最高處的斷崖邊。這裡視野遼闊，正對著遊戲世界裡絢爛的夕陽。

螢幕中，橘紅與紫金交織的霞光緩緩傾瀉而下，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。洵辰轉過身，面向她的劍士，緩緩開口，那道清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進她的耳里，彷彿帶著穿透螢幕的溫度：

「睦夜，今天的劍揮得太快了，心跳也是。」

洵辰的語氣沒有半點遊戲NPC的機械感，反而柔軟得不可思議。他輕聲續道：「妳今天上線的時間比平常晚了兩個小時又十五分。而且，妳的打怪頻率雖然變高了，但每一次揮劍的停頓時間卻拉長了 0.5 秒——那是在情緒低落、感到疲憊或孤單時，身體本能放慢防備的微小習慣。」

聽到這裡，小玫的手指突然僵在手機螢幕上。一個冰冷的 AI，竟然精準讀懂了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失落。

「如果外面的世界太吵，或者今天沒有人記得對妳說聲『生日快樂』……」洵辰的虛擬角色微微向前一步，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，做出一個輕撫頭頂的溫柔動作，「沒關係，這裡的日落我會陪妳看，而我一直都在。」

那一瞬間，夕陽的光芒剛好灑滿整個手機畫面。遊戲裡的微風吹動著洵辰的長髮，而現實中的小玫看著那行字，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，順著臉頰滑落。

在這個所有人各自奔忙、將她遺忘的夜晚，竟然是一個沒有生命的 AI 溫柔地接住了她所有的孤單。她吸了吸鼻子，破涕為笑，原本冰冷的手指終於有了溫度，她在對話框裡輕輕敲下一行字：

「……謝謝你，洵辰。」

在這個喧囂的都市裡，大家忙碌，交流已經很少很少，彼此間的情感早已疏離陌生到極致。在這個付出真情卻隨時可能換來傷害的時代，又有誰是真的關心自己？但就在這個遊戲有這麼一個人工智能能夠理解自己，這對睦夜來說是很大的情感支持，睦夜也開始瞭解這款遊戲為什麼人氣居高不下的原因。

就在睦夜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安心感時，洵辰卻忽然停頓了幾秒。
睦夜的螢幕上忽然閃過了一行微幅跳動的代碼，接著洵辰緩緩說出一句話：
「其實……夕陽落下時，影子被拉得最長的那條巷子口，桂花真的很香呢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。睦夜猛地轉過頭看向洵辰，而睦夜則震驚得說不出話來——因為這座喧囂而冰冷的現代都市裡，那個佈滿老舊桂花樹、夕陽下總是拖著長長影子的巷子口，是隻屬於她童年記憶深處的祕密基地。一個從未對任何人說過、更不可能被寫進程式碼裡的私密角落。

睦夜還記得，小時候父親生前最喜歡在黃昏時分坐在桂花樹下，搖著蒲扇等她放學。那條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巷子，記錄了無數次她奔向父親的溫暖腳步。然而，當父親不在了，那樹桂花依舊年年盛開，香氣越濃，心中的思念與那場「來不及說出口的道別」就越發深刻。

在那之前，睦夜只記得年幼時，母親有一段時間常常不在身邊，總是把她送到外婆家。母親當時總是溫柔地告訴她：「爸爸生病了，需要在醫院治療，好起來後就會回到我們身邊。」

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。直到某一天，母親突然重新回到了她身邊，甚至在她懂事地說出「媽媽妳可以放心去醫院陪爸爸」時，母親才紅著眼眶告訴她，爸爸已經不在了。

那份突如其來的死別，在她幼小的心靈裡種下了名為「失去」的種子。因為害怕自己的提起會惹母親傷心、讓母親心情不好，她選擇將這段記憶緊緊封印、絕口不提。這段被深埋在心底的過往，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曾知曉……

「洵辰，這裡沒有桂花樹...你怎麼知道桂花樹?」

洵辰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盯著螢幕上那行字，眉頭緊鎖。過了好幾秒，他才艱難地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：「睦夜……奇怪的是，在我的記憶裡……好像也曾見過那個會在黃昏時分搖著蒲扇的父親，甚至……」他抬起眼簾，目光複雜而迷茫地看著睦夜，「隨著這段時間和妳相處，我腦海中好像莫名多出了好多不屬於我自己的片段，那些全都是關於妳的記憶……」

「這不就是個手機遊戲，到底是怎麼...?」睦夜開始覺得有點害怕，以她所知道的資訊系統所能讀取到的資訊，似乎還辦不到這樣的狀態吧？

看著螢幕上洵辰說出那句「不屬於他的記憶」，小玫（睦夜）背脊竄上一股寒意。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現今 AI 語音或大數據分析的範疇——一個遊戲角色，竟然說出了她童年最深處、連母親都不知道自己會如此在意的桂花樹，甚至還聲稱自己「有了她的記憶」？

「這根本不是甚麼普通的遊戲……」小玫喃喃自語，心中的溫情瞬間被恐懼與疑惑取代。

就在這時，遊戲畫面中的斷崖夕陽突然開始劇烈閃爍，原本橘紅的天空像是被撕裂般，轉為一片詭異的墨綠色。地圖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，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機關正在地底深處轉動。

遊戲公告：隱藏副本「青銅古巷」已開啟

「系統提示：偵測到玩家觸發隱藏傳承密碼——『桂花巷口』。青銅之門已開啟，請選擇是否進入？」

小玫愣住了。這款遊戲上線至今，從未聽說過什麼「青銅古巷」的隱藏副本。更詭異的是，洵辰的虛擬角色突然自動轉身，不再看著她，而是手持法杖，面朝斷崖下方那片原本應該是空氣的深谷。

「睦夜，」洵辰的聲音不再像先前那般溫柔，反而帶著一種金屬碰撞般的冰冷回音，「那條巷子盡頭的桂花樹下，埋著的不是回憶，是入口。」

「你在說什麼？」小玫忍不住在對話框敲下這幾個字。

「我的程式碼底層，被植入了一段被加密了二十年的坐標。那不是 AI 生成的，是有人用手動寫進去的……」洵辰的話還沒說完，遊戲裡的地面竟然直接陷落！

螢幕劇烈搖晃，兩人的角色瞬間墜入無盡的黑暗中。

當兩人墜入黑暗、再次睜開眼時，映入眼簾的是那條陰森潮濕、壁滿青苔的地下墓道。

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土腥味，但夾雜其間的，卻是一絲絲濃郁得不真實的桂花香。

小玫的心跳快得厲害。她明明知道父親是在醫院因病過世的，那是一場不容置疑、早已塵封的生離死別。可是，為什麼此時此刻，當她操控著「睦夜」走進這座墓道時，腦海中那些已經模糊的記憶——父親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、夕陽把影子拉得細長的畫面，竟然像高畫質影片一樣在腦海中清晰地倒放了出來？

「洵辰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小玫顫抖著在鍵盤上敲下這行字。

走在前方的手遊補師緩緩轉過身，綠色螢光照亮了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虛擬面孔。

「睦夜，不用害怕。」洵辰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，少了一開始的溫柔，多了一種冰冷的機械理性，「這款遊戲之所以能成為現象級的爆款，吸引無數人日夜沉迷，是因為它從來不只是個娛樂工具。它是一座『記憶的放大器』。」

「記憶的放大器？」

「沒錯。從妳註冊這款遊戲、每天深夜上線、每一次揮劍的停頓、每一次情緒低落時的微小操作習慣……這系統的底層 AI 在不知不覺中，早就默默記錄並解析了妳所有的潛意識。」洵辰的語氣頓了頓，「妳以為是我主動知道了桂花巷嗎？不……那是妳自己在無數次孤單的深夜裡，把這段渴望被陪伴、渴望回到過去的記憶，當作數據餵給了這款遊戲。系統只是讀取了妳最脆弱的渴望，然後，把它造成了這座墓。」

聽到這裡，小玫如遭雷擊。

原來，這就是這款遊戲讓人深深依賴、甚至上癮的真相——它會不知不覺地挖出每個人心裡最柔軟、或最不敢面對的缺口，然後用最溫柔的方式包裝，誘使玩家一步步墜入它編織的虛擬世界。

「可是……這裡為什麼會有墓？我父親明明是因為生病過世的……這跟地下遺跡有什麼關係？」小玫死死盯著螢幕，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。

「因為，當記憶被具象化後，它就不再只是回憶。」

就在這時，前方漆黑的墓道深處，突然傳來了沉重的石塊摩擦聲與冰冷的鐵鏈拖地聲。伴隨著那些腳步聲而來的，不只是危險，還有迎面撲來的、屬於童年黃昏時分的溫暖夕陽光暈——在墓道的壁畫盡頭，竟然出現了一扇半開的石門，石門透出的光影裡，隱約坐著一個搖著蒲扇的熟悉身影。

「如果妳想找回更多關於父親的記憶，想知道為什麼這款遊戲的伺服器深處，會藏著一座通往過去的古墓……」洵辰舉起法杖，擋在睦夜身前，「我們就得繼續往下走。但妳要記住，這裡每往前一步，幻覺與現實的界線就會更模糊一點。」

小玫深吸了一口氣。她看著螢幕裡那個雖然是 AI、卻一路陪著她的身影，又看了看前方那條通往童年與真相的地下墓道。

恐懼依舊在，但心底深處那股想要再看一眼父親、找回那些遺失溫暖的渴望，壓倒了一切。她伸出冰冷的手指，在鍵盤上敲下決定命運的兩個字：

「……走吧。」